• 一个“个人”的时代
  • 2011-04-11 中华美术网(www.ieshu.com)

  • 今天突然降温。一位来访的朋友说,今天感觉又像到冬天了。我的感觉也是。甚至莫名闻嗅到家乡冬的味道。那个小村庄。可是那个小村庄冬的味道又是什么?我其实是莫可名状的。好像是特别、特别的阴冷。恰巧今天的空气中有点雨。这在北京冷的季节是很难得的。很小很小的雨。小到不容易察觉到。仔细看也看不明白。零星半点。即使用手感觉也是不大存在的。但它就是存在的。地面被罩上了一层湿气。看着这层湿气,我的心头是阴蒙蒙的。那幅今年动笔的第一幅画,还未完成,却很难完成了。我想征服这块画布的愿望变得十分弱了。微弱。这让我愈发往小客厅的一小幅自画像看去。我总是不时地往它看去。这是我的第一张油画,也是第一张油画自画像。我很怀念画这张画时的时光。那是很长的一段时光。很有气场的一段时光。你有时都不明白力量是从哪里来的。反正就是有力量。尽管很忧郁。总是很忧郁。但力量就是摆在那里的。现在想想,力量是从时间中来的。从个人的时间中来的。然后又在个人的时间中消失的。

    在那一长段的时间里。我不称自己为女子。我好像是个没有概念的人。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爱情。甚至。没有自己的国籍。尽管我总是紧缩缩地活在这个大的环境里。反正那时就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明天。却恍若活在无涯之中。那时,我是一个会经常写作诗歌的人。我喜欢写作诸如《流浪者之歌》、《葡萄酒之歌》这样的诗歌。现摘录如下:

    流浪者之歌

    无独有偶,

    我遇见了你,也遇见了他。

    断臂在空中划着,

    畸形躯体在隧道口歌唱,

    隆起的小肚傻呆呆地站在路边,

    突兀的锁骨上刻着“饥饿”。

    今天,八月,

    我又遇见了他,“披头士”。

    他依旧弹着那些曲子,

    唱着那些很粗放的歌,

    他腼腆着,声音含混不清,

    硕大的黄色的十字架在他瘦小的胸前晃荡,

    硬币打在他的心上。

    葡萄酒之歌

    我饮了一杯葡萄酒,

    她,那个残臂的女人也饮了一杯,

    不,我是一口一口,勉强地,

    而她是举杯狂饮,

    在我,苦与甘分离得太远,

    在她,那是美的享受。

    接着,我开始了狂饮,

    而她一口一口地,怔怔地看着我,

    我的涨红的脸流出若干莫名的泪来,

    我并不知——它——葡萄酒的滋味……

    那时,我写小说,我记得我曾在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时,写了一篇中篇小说——《一个害怕战争的少女》,其中主要写到一个南方小城和乡村中的三种人:自然而然地被裹挟进爱国热忱中的人,从不关心政治到关心政治的艺术学生,始终沉在个人的悲剧命运中无力自拔者。那时,我无疑是第二种人。现在,我却无疑是第三种人了。好多人都是第三种人了。当我、或者他们这么说时,我们的声音是无比地轻细。我们嘴角总挂着琢磨不定、毫不可耻的笑。我们不能否定的是,我们都是多么、多么地肯定。肯定这一事实。

    那时,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梦想成为一名很了不起的电影导演。一名始终关注底层、情色、暴力、人性、精神疾病的电影导演。我写的剧本总是很晦涩、很阴郁、很黑暗,充满死亡之气,有点歇斯底里,但绝对节制。弄得剧本老师不时为我揪一把心,他总说这是一个娱乐时代。我总是不以为然。我总觉得我可以走得很远。我必定要离开这个国度。我的同学们也说我适合到国外去。这个国家不属于我。我也确信如此。搞艺术的人其实再怎么不关注政治,也必定会触碰到政治。尤其是电影。政治无处不在。所以,那时我更大的理想是,做个畅所欲言的人。哪里能让我畅所欲言,我就到哪里去。

    我把第一步定为北京。当我兴冲冲地把我当时的电影剧本拿去北京剧本版权局申请版权时,那个查翻剧本的人,没两下就告诉我,这是国家明令禁止出版的出版物。这时,我才明白,他一拿过去,就埋头苦干、一目十行地寻找什么呢,原来是寻找敏感字眼。用一个朋友调侃的话说是,我道不深。两下就被捉住了。当一位曾在第35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上勇夺最佳影片金虎奖的年轻导演看完这个剧本时,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看来,他很激动,见面时,他情不自禁丢过来这样的一句话,你怎么想到写这样的一个剧本,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国家电影的审查制度很严吗?我说,我知道。我想走国外那一条路径。做地下电影。他含蓄、很有修养地笑了。抑或他没有笑。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当时的气场是,他深昧其中的苦不堪言。看你怎么往国外走。看你怎么做出东西来。这是一个让人沉默的气场。注定是这样的。必定是这样的。但我的心头拧着一股劲。一股尽管忧伤、但总归是要爆发出来的、狂妄、不可一世的劲。尽管当时在北京的有限时间里,我已感觉到生活的捉襟见肘、 举步维艰。我眼里闪射出来的力量已不那么光亮。但一切仍是可以期待的。一切也是可以不计划的。因为你坚信,你注定是要走到你想走到的那一步的。那一天必定会到来。你只管冲着那条道走好了。

    好几年过去了。我没能去到一个畅所欲言的国家。却停留在了一个小村庄。我没能成为一个拍电影的人。却成为了一个画画的人。严格说来,绘画已成为了当下一件很不纯粹的事情。是一个商业游戏。时代游戏。绘画,在中国,从没有哪个时代,像现在这个时代一样,变得如此疯狂,如此无耻,如此无上的光荣,令追逐者们如此锲而不舍,执著其中。浩瀚大军,蔚为壮观。然而依然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画家只会停留在绘画本体语言上诠释思想,而逾越不过这个高度。正如,放眼全球,也依然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电影导演缺乏一种天才的创作力作出真正有味道、自成一体的导演处理。大多数还是循规蹈矩,最多在电影本体语言上做得出色,包括大部分的电影大师,他们的电影风格有时很难区别开来。他们不会更离经叛道。

    今天,我已是一个极端沉默的女子。我已不复能写作以下这样的段落:

    我想开头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但我会渐渐找回这项爱好,这个卑鄙的愿望,会像他妈的婊子养的鬼一样地缠着我,从而进入一个痛苦的地狱,在一个通常是集体疯狂和快乐的社会里,跳一支孤独、而令人莫名其妙的舞蹈。这个社会总是集体疯狂,集体快乐,因而也将集体腐朽——因为集体疯狂和快乐的东西总是值得腐朽的。哦,不,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是。我甚至等待着那样一天的到来,这个世界的所有国家、社会、人、事物都腐朽了,但是我是个例外,我相反比任何时候都能证明自我的价值,因为我的预言的实现,但是独有我一个人的存在,是成就不了一个有前进力的人类社会现实的,因此,我也还得毁灭,在一个寂寞的清晨,或是狂躁的午后,我的等待,我的预言其实就是:我和大家一起死亡,灭种,没有一个英雄用一个头脑,一双手,一颗心脏是能独挡天下的,因此,像所有人一样不心甘情愿地死去,尾随其尘,见证宿命的无孔而不入,无往而不胜。

    所以我怀念画这张肖像画时的时光。它流露出来的个人的气场所涵盖的那一长段时光。它画得很笨拙。但是很真诚。形不准,那块最便宜一米买来的布,也不知在上面涮底胶。就那么固执地画上去。野蛮地画上去。也确实做到了。那时,我几年才画那么一两张画,而且是非创作性质的,那时对画根本没有创作意识。画完之后,就是用图钉钉在墙上,长久地欣赏。目不转睛地。流浪到哪里,就带到哪里。那时真单纯。我至今也觉得它比我现在的任何一张创作的画显得要真诚,真诚得多。我看着它。我总是看着它。它不是一幅画。它是一个人。一个已然模糊的人。远去的人。它总是看着我。看着我现在这个已然陌生的人。我们已不复能对话。尽管在内心深处,我们也许是依然能颤抖地、有些诗意地,带着绝对的黑暗及侥幸的心理对话的。那是我的一个个人的时代。是我的第二个时代。

    在这个尾篇,我依然想到那时写到的一段话,这也是我依然想要的,确切说是我内心深处依然想要的:

    工作是一种死亡。是良善之人通达世俗广场的一条也许是最有名誉、最有效力的途径。而我在这其中是能够一眼望尽生、死和所谓的活力的。然而是不得不的。这也是我的途旅。是不得不担承的负荷。但在担承负荷之前,我想沉潜入一个深海里。

    一个深海里。在那里窒息。死亡。歇斯底里。探得一丝天才底余存的气息。然后才能感到生的希望。

    ??????????????????????????????????????????????????????????????????????????????????????2011/3/31,写于喇嘛庄



  • 来源:阿堤斯德(刘艳)的博客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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